《宗月的诗》

文 / 宗月

 

出租屋

过道总是黄昏,声控灯是房东太太的脸
我付清房租时,她亮了
“注意**安全”,“不要熬夜”,温暖的话
心猿意马,简单关系,不薄不厚,几张纸币
我习惯了她的幽暗

一盆花在窗台,接受有限阳光
“房间里太干了,它需要水分”,房东太太闪烁其词
屋外楼群高大,树木也高大
像被阴郁的女性包围
男人居住其中
夜晚,窗户眨眼,我迷惑于它的灿然

单人天地,居室狭小
除了简易家具,我把大件的沙发冰箱微波炉
画在了墙上

城郊,离真正的市区尚远
大量私宅空房收容了操不同方言的人们
“居者有其屋”
却没人能接过他们的长途劳顿
“而身后的土地瘦了,芦花开始飞扬”
写下这句时,我望了望渐渐斜下的夕阳
很像一杯冷咖啡

发短信,上网,和陌生人聊天
偶尔邀请面包海鲜入座,出门时将自己打扮光鲜
我手握文字,和夜融合
血液沸腾,血液平静。孤寂——
大量制造语言
是的,我把躯壳交给白天,把灵魂交给夜晚

所有的风景被窗子割开
一块块斑驳的情感,打开抑或关闭?
“虫咬的苹果才叫爱情”

走了走了,汽车的轰鸣声,幸福的泪
姐妹们的祝福与嫉妒
距离已然产生
风吹起衣衫,风吹起她忧郁的眼神
“我会常来看你们的”,另一间屋的奢华
传递着抚慰

星星赶往麦田
这是我始终不解的疑惑,从孩提时至今
“它们远离城市”,这是谁说的?
“在腐烂以前,请选择火”
这又是谁的箴言?我看见无数只飞蛾
将行走一生的路,在光华里打开又收拢

“它们,一定不是因为黑暗
而放弃飞翔”

年轻的同事羞于谈及“医生”
鞋子坏了,就该扔掉,这是一个刷新的时代
“地球的另一端,有人在桌上练习扔鞋”
“镁光灯如发白的鱼汤
滋补灵魂”
新闻总是能夺人眼球

而我们在一起,而我们有一段共同的路
怀揣方言,“一路掏空自己”
然后——
浇注铁,浇注混凝土,浇注迎面而来的晨光
制造中国

我们复活,我们生生不息
我们鼓掌
像鸽子一样拍打,自诩的高贵

隔壁,汪安徽升了主管,他的工厂做出口生意
“离按揭又近了一步”
他四处比较民办学校的优劣
孩子的起跑线,捏在父母的手里
他喃喃着,眼睛里布满喜悦
儿子是一片祥光

城市没有节气概念,“过节最好去南方”
孩子们关注“五月天”的新歌和动漫里的无名战士
现代感被他们演绎在身上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阵雨”
19岁的陕西娃心情很好,那正是他所期待的
伞是初恋最好的道具

有些时间挥之不去,像曝光的底片
太阳说出更多的秘密
有些事情又转眼成为灰烬

鞭炮在老家升起时,我就开始打车票的主意
回去一次不容易,出来更难
就像扔进股市的钱
全身而退意味着胜利
古人唱:“风萧萧兮易水寒”

两块铁一合嘴,咬掉了小江西的一个半手指
他越发怀念田垅里的棉花
“别人的城市”,“我们都是过客”
忧伤的杜甫写下秋雨,淋湿了很多人
我只说落叶,时间刻成纹路
阳光暴动的声响已然平静
“我的脚步没有吵醒落日,语言的他乡”

有人扔石子,有人捡拾弹片
“谁在带着道德上路”
时间,时间。一把隐形的刀

过道顶端,李山东女朋友来探班
毛片的朦胧效果迅速蔓延
有人吹口哨,一泡长尿,门显然没关
流水线上遵章守纪的小梅
骂骂咧咧,和窗台上的一只猫对峙。屋外下起了雨
水滴是锤,矫正所有人的听力

我猜,我猜,这屋里住过的人
满屋子的烟味香水味,像谁的梦呓
也许在我之前,或者还原到最初
一个孩子与屋一起长高
他曾经在白墙上画蓝天画羊群画玉米地
之后,又画起了高楼
这些应该是他全部的想象

沉闷的夜如铁
我像一粒尘埃,抱紧自己
和挂钟上的一根针对抗

“农忙时能回来吗?门前的路修了”
我明白,那条路是一根绳子,用力拉扯着
一些往事复活了鲜嫩红润的脸庞
“我要像向日葵一样
抱着一生的火,迎娶花朵”
电话真好,手可以握住远方

泥土是我最后的疼痛
女娲说:“人就是泥土化的”
看见那些青苔了吗?墙,曾经的泥土
一点点水,它们就有理由收获
绿的渴望
是啊,苍白使我不安

一天,就是很多天
很多天以后,我必将离开
“我命在我不在天”,老子说
而屋子里,我的欢乐呢喃郁闷漫骂
会被谁一再猜测?
终有一天,这屋子也将坍塌消失
些许转变,皆由个体承受

 

故土的灯盏

我把这些亲切的音符一一请出
努力睁大眼睛,疾步三千里
不听林中的风声
如果停下来,我只是歇一歇
等一等落后的影子

天亮前,它们退回到血管之中
这些亲切的音符
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你看,我也将一头黑发
亮成银丝

我是一个夜行者,怀揣秘密
那肥沃的桃林里,有一盏不眠的灯
引着我,让我安心学着大雁
默默地飞,不招引箭伤
不收拢翅膀

 

伤和痛的距离

伤和痛之间的距离有多远
我猜是一首诗的开头到结尾
我不是爱无端伤感的人
比如桃花落地,我就区别对待
桃之夭夭,谁伤了它的红润
我必定要伤感一番
如果花谢了,我会将手拍成桃花
对着青涩的桃子欢歌

有伤而疼,甚至鲜血淋漓
因为感怀,我常常心痛
总有桃花那样的事让我伤感
让我疼痛。疼痛时,我拿起笔
蘸着血,让文字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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