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同郡诗人朱多锦、桑恒昌的诗歌艺术》

文 / 王霁良

    “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在今天的齐鲁首府、文化名城济南,有两位声名显赫的德州籍大诗人,一位是朱多锦先生,一位是桑恒昌先生。他们都出生在40年代的德州农村,都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历过40年的风雨历程,都曾担任过《山东文学》的诗歌编辑,也都成名于济南、并有自己足以传世的作品。

     作为后学,我之所以要谈两位老诗人的诗歌,当然有很多现成的理由。黄河、长江同源,流向不同,风格面貌也就不同,虽然两位诗人诗风不一,但除我之外,以后仍会有人把他们放在一起研究的。还不认识两位前辈以前,案头就放着朱多锦先生的《沉思岁月》、《发现与批判》和写他的《泉林晤语》,桑恒昌先生的《桑恒昌怀亲诗集》、《桑恒昌诗歌欣赏》、《听听岁月》和写他的《桑恒昌论》。2007年夏,我往《山东文学》杂志寄稿,留了联系方式,朱多锦先生打来电话,告诉我寄来的三首诗两首可采用。后来我去山东文学社,始见到他,黑黑的面皮,瘦瘦的身材,已经是60多岁的老人了;第一次见桑恒昌先生是在2008年夏《震动中国》抗震救灾诗歌朗诵会上,今年7月14日,桑恒昌先生应山东作家研修班的邀请,冒酷暑来文史楼与我们座谈。68岁了一脸老年斑的老人,还开着“比写诗轻松多了”的红色轿车,载了我们一程,使我们对桑恒昌先生的诗如其人有了更多的体会。

一 客观诗人与主观诗人

    朱多锦先生的诗歌以哲思和知性见长,这来自于他的人生体验和身世感悟。他的诗中多以理性的思考解读生活,含着思辩的哲理,许多是对生活客观的再现和反刍,沉淀在诗行里的是对生活感悟的闪闪发光的感情晶体。“诗歌写作最大的技巧就是无技巧”,——这是他的诗学观念。在他看来,感性的东西总是肤浅的,理性的才是深沉的。他的作品里处处可以见到冷静的客观描述的诗行,如“一条狗牵着一个人走来了/有时狗竟穿起时髦的狗装/‘是去参加狗类的什么比赛么?’/路上偶尔出现的一块骨头/已留不住潇洒的狗步/‘肉店在哪里?’狗能找到/飞驰的轿车中哪辆名贵?/狗也已认得明白/——狗呵  千万不要堕落成人”(《城市走狗》);“人一旦踏上了斑马线/就要赶着结束斑马线——/每次疾走斑马线/都在抓紧一种/须等方来的机遇/你的‘机遇期’总是有限/早一刻结束斑马线/就早一刻完成/你行程中的伟大过渡/要不  上面一旦变了眼色/那就可能陷入灭顶之灾/天下没有停在斑马线的人”(《斑马线》);“在城市的角落/一些幸福的外客散落着/风来拜访  随便张扬/在匆匆的日子里慢慢地腐臭/夏天的时候/便是苍蝇的福地/有贵妇或小姐路过/掩起鼻孔/让高跟儿鞋敲击路面的声响/在那里急速地划过一道弧线”(《城市幸福的外壳》)。朱多锦先生写的《妻意》,更是客观理性写作的典范,从淡淡的描述中再现了一个知识分子丈夫和一个非知识分子妻子几十年温和凝重的情感生活。

我们都不敢在灯前相对坐下——
都怕发现对方那双疲惫的眼睛
都怕瞧见墙上那对沉重的身影
……为了那盏油灯
我们时刻担心夜风袭来
每每是灯头儿一抖
两颗心便跟着一跳
——那摇颤在凄风里的灯火
摇颤我们无声的寒梦;
一次,她在梦中恸哭起来
醒后,却又望着我直笑
原来她梦见我被人家活埋了
她给我说:
“在外面,说话千万小心——
地上的陷阱,
都是掘给多嘴的人的。
——《妻意》

    桑恒昌先生的诗歌注重体验,以感悟见长,是感觉诗,体验诗,视觉向内掘进,直视自己脏腑,我想这应该是纯诗艺的写作,是本色的诗学。他在谈己诗之酝酿时曾说:“实际的具体的东西我不让它直接进到诗里去,先要把它虚化,然后再转换成具体的意象。”这当然是娴熟的技巧写作,应该说桑恒昌先生是一个主观诗人,别人享用一碟美食,也许侍者端来即用,桑恒昌先生不,他得先研究出几种吃法,再去举箸。孙静轩先生曾对他早期的诗歌作品有过这样的说法:“桑恒昌写诗有些年了,不客气的说,流于小技巧小俏皮小机智。”他后期的诗歌意象博大,影响深远,如“时间/陪我坐下来/把分分秒秒  坐成/从源头到入海的长河//空间/陪我坐下来/把尺寸之地  坐成/辉煌的宫殿//世界/陪我坐下来/把纷纷扰扰  坐成/完完整整的自己”(《夤夜深深》);真正使桑恒昌先生在诗歌界带来很高声誉、名声大噪的是他的怀亲诗,以至一说到他的名字,人们就会说是“怀亲诗人”,请看下面的一首诗:

自母亲别我永去,
我便不再看它一眼,
深怕那一大滴泪水,



湿了人间。
——《中秋月》

    “如果母亲是鱼/母亲会剥下/所有带血的鳞片/为儿女/做衣裳”(《除夕之忆》),“倚坟侧卧/于母亲怀里/偎成一丛/沧桑的白头”(《梦寻》),“望着先长满叶子/后长满蝉鸣的树/牵绊着这个日子//母亲总是隐在/视线的尽头/现我保持着/日出和日落的距离” (《牵牵绊绊的日子》)…… 这些情真意切的带着追忆色彩的诗句,拓展了诗歌情绪的张力,成为国内怀亲诗中的绝唱。其实他在怀亲诗外,主观写作上的成就更高一些,他的诗风也是一直在求变的。

二 组合意象与单一意象

    尽管普遍大我几岁的后现代诗人举起过反艺术、反意象的大旗,但我还是认为诗歌需要艺术,需要有好的意象,后现代诗歌以图解西方文化哲学的理论为准则,这种表现文化哲学的追求本身就与诗歌的艺术本性发生矛盾。我们不能照搬西方,不管从事什么,你把握的纯熟,一样成为师傅、成为大师。朱多锦先生是驾御诗歌组合意象的高手,他的诗作注重写实,诗多平实深沉,无处不在的组合意象为作品增添了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如“风/颠着狼的脚步/从黄昏那边袭来”(《关于风》),“春风里/奶奶的脸//给干燥成一颗核桃……奶奶的夏夜/总像奶奶那样温和”,“土地龟裂的叹息/总悄悄地爬到我的前额”,“人间所有睁开的眼睛/都是我的熟落了的星星”(《播种星星》),“夜里:人被贮进叫做楼的一方方格子/白天:醒来的魂灵在市场上你拥我挤/所有的道路都变得很硬很硬——/硬得从此再也留不下任何心迹”(《我是黄河的儿子》)。

    桑恒昌先生的诗歌语言鲜活,想象精妙,意象峭拔冷峻,省内诗人比肩者不多,是名副其实的意象大师,颇受“诗魔”洛夫的欣赏。“我是你前世的夫君/你是我来世的娘子//今世嘛互射三百箭/放下屠刀一起成佛(《我和你》);闯过狂风恶浪/勇破层层丝网/一心想跳过龙门的你/咋就这样/挂在钓钩上/示众江湖(《垂钓》)。按照桑恒昌先生自己的说法,单一意象应“通透自然,寸铁杀人”,只要情真,想象越假就越有艺术性。他的诗中超验的思维,抽象词和具象词的巧妙搭配,是诗歌“肉身化”有了鲜活的生命。桑恒昌先生的诗歌创作正是得益于此。

三 生活感悟的共同与不同

    诗风不同不易放在一起,理论界以前多是这么认定,但我想我们还是应该有一些个人独立思考的怀疑精神。朱多锦先生、桑恒昌先生有很多的共同共通之处,他们的童年都是在鲁西农村度过,对家乡都怀着深深的眷恋;他们都强调诗歌的自性,就是强调诗要写得像诗,分行的不一定是诗,但诗必须要分行;在诗学上都注重新鲜的审美发现与新鲜的审美表现,注重深层的生命的体验,都深信诗歌没有震撼,就没有流传。

    朱多锦先生写有汪洋恣肆的抒情长诗《我是黄河的儿子》,诗人的理想太光辉,却又在社会的旋涡里早早破灭,依照诗人的气质,绝望就太深。他的诗是把许多回忆裹在身上的,既有对充满创伤的过去的不满,也有对当下社会流弊的抨击。正像他在《自画像》中客观描述的那样“……凡夫于世,食无鱼,行无车,不烟,不酒,只品茶,只读书,偶与贵人坐,只能落偏位。躬耕于笔砚,无以糊口;执著于前行,不知老之已至。如是,愚者也,拙者也!身无一技之长,却梦想补天;人从不曾仕,却痴怀国是;囊常空如洗,却将金以土视之”。现在他在诗歌创作之外,写了大量的诗歌理论文章,出版了自己的理论专著,被诗歌界冠以“学者型诗人”。——60岁的年龄,他告诉我们这是创作的黄金年龄,自励说还应该更勤奋一些。

    桑恒昌先生也时有新作出现,他的诗歌,就是不懂诗的人,一眼看了也会说:“这就是诗!”诗人魏东建先生曾评价说:“倘若想学诗,跟桑老师两个月就能学到些东西,跟朱老师三年也学不出来。”诗坛上40岁的诗人创作力是强些,但说了算的还是那些60岁以上的老诗人,桑恒昌先生就把现代诗人分为三个群落:归来者(有责任意识,无生命意识),朦胧者(有生命意识,无责任意识),新来者(有生命意识,有责任意识),并有过非常精辟的论述。

    不同的生活道路有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价值观也会引向不同的道路,朱多锦先生、桑恒昌先生一个从大学走向教学岗位,一个从军事学院走向西藏边陲,几十年来诗歌创作上一直是各竞风流,我们期待老诗人还有更多的新作品问世。

    看一个诗人,要看他的个人身世、创作分期及有关他的论述。理论界有一个为期30年的短时段的“黄金分割线”,很多过去典范的作品,今天已不被认可,是因为诗人身后的30年,同时代就连季羡林等这样长寿的人也已辞世,下一辈的人却不买帐,不认可;这当然是时代使然,也有当时的读者群太窄的缘故。

    我们对作品的研究,缺少拉开距离的冷静的思考,西方提出过中时段的70年周期论,如果我们几年想玩人家上百年,那是很危险的事,无论是“朦胧诗”还是“第三代诗”,都是在没有相应的文化心理和文化语境的情况下产生的,是一种历史的“大跃进”,只求跟上西方诗歌发展的逻辑步数,所以都很快式微,孙绍振先生就曾断言:“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我们八九十年代的后新潮诗歌,必然受到历史的嘲笑。”今天把年轻诗人分成60后、70后、80后、90后,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时间再长一些,就没有了这种提法。鲁迅的杂文、周作人的美文,一直到今天也没人提出异议,这才是有了定论的。说这么多,无非是要说明我没有比较朱多锦先生、桑恒昌先生诗歌作品孰高孰低的意思,从上面的观点看,我也没一点这样的资格。

    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朱多锦先生、桑恒昌先生的诗歌已经是耸立在齐鲁文坛的标高,我们晚一辈的人需要多听些老诗人的话,潜心做点学问。诗歌界求名求利,当下挺火,争地盘,对着炒,对一个真正的诗人都是非常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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